星期六 2022年 12月 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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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民间信仰发掘 传统工艺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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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陈诗琪
摄影:受访者提供

董咏祥(木雕师,乡土民俗文化研究硕士)拿着刻刀,心无旁骛地进行他的灵感创作。(左)右手持槌,左手握住凿把,把木屑从孔中剔出来,完美诠释雕刻过程。

民间信仰是构成华人庶民文化很大的一环元素,环绕着民间信仰衍生出各种祭仪、风俗、食物、表演艺术、乃至于传统工艺等物质与非物质的文化遗产。

这样的信仰更已是内化到许多人生活当中,比如家中长辈经常告诫,见庙敬神或慎终追远的传统,逢年过节不要忘祭祖宗和各路神明。那么,民间信仰究竟是什么呢?这就由景华工坊木雕师,兼乡土民俗文化研究硕士董咏祥分享,他在田野调查的旅程上,如何从民间信仰串联到庶民文化,进而发掘传统工艺的有趣历程。

来到坐落于锡兰巷的景华工坊,只见一名青年木雕师十分熟练地手操凿子及雕刻刀,正往色泽暗沉的木桩上精雕细刻,一凿一刻专心制出木雕工艺。青年的木雕技艺一点也不输给经验老道的木雕老师傅,除了一手好绝活,更多的是这名青年了解传统工艺背后的历史文化价值,将之凝聚到木雕作品中,推广工艺之余,也让人们在欣赏木雕时能感受到其中的文化魅力。

这名青年,是来自雪兰莪巴生的董咏祥,2013年,他从台湾留学归国,偶然之下获悉槟城古迹信托会有授徒计划,于是他拜入木雕神像师傅叶寿溪门下,向师傅学习木雕手工的技艺。尔后,学了5、6年,他终于在2018年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景华工坊》,承接传统木工的工作,比如设计传统凿花、牌匾招牌、版画、安金等客制化工作,另外也会接一些修复已经损坏了的神像、木作、神主牌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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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咏祥如此痴迷传统工艺,全赖于他对民间文化不仅有很深的认识,也有超脱一般人的热爱,如他所述,他从高中时期开始就已经十分喜欢传统文化和古迹,经常去庙里古迹参观看看,即使不一定看得懂,也不妨碍他多看多学习的精神。直到大学有机会到台湾留学,除了看到更广阔的视野,也在台湾发现很多庙宇以及华人的民间文化,当下的他感觉到同样都是庙,但就是有一种似曾相识、不尽相同的感觉。

幸运的是,当初念中文系的咏祥,遇见了启发他研究民间文化的启蒙老师,踏上观察和研究民间文化的旅途,一直持续到他从研究所毕业。毕业以后面临两个选择的去向,要么留在台湾,要么回马来西亚,正纠结时,咏祥忽然转念一想,马来西亚其实也有很多很出色、很独特的民间文化,倒不如回家乡为其效力。原打算回马继续往传统文化这一块深研下去,怎知,命运的齿轮悄悄的转动着,恰好在这一切铺排之下,传统工艺突被他纳入研究范围。

此图为咏祥从台湾回来槟城后,带当地人欣赏庙宇传统工艺导览的照片。

民间信仰和宗教有差异

民间信仰是本地华人最为普遍的信仰,所涉及的范围从自然界天地日月星辰、山林河海、人物、英灵、祖先、幽魂、动植物等崇拜。咏祥提及很多人常把民间信仰和宗教给搞混,两者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宗教存在着完整且严谨的系统,他们有教主、经典和组织。至于民间信仰,则比较讲求多元性和包容性,比如一个神台上可以同时供奉观音娘娘、大伯公甚至是泰国佛,取决于人们相信尊重哪个神明能够为自己带来好运。

换言之,民间信仰趋向于多元、开放及混合,只要认为神明可以保护自己,能够带来幸运和福气,就算是外来的神灵,民众也乐于接受,并供奉参拜。

那么民间信仰是华人团结和谐的纽带吗?咏祥解释:“可能不是信仰,而是文化认同成了凝聚华人团结的精神纽带。文化认同等于形塑出一个族群的认同和建立,好比说大马有三大族群,华人、马来人和印度人,那该怎么区分你是什么人呢,这就得看你平时的文化基础,包括说的语言、传统习俗、伦理道德等。正是这些文化一块块的东西形塑成族群的特色,才能轻易地构成凝聚独特的一群人。”

“可这些都属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也是传统上族群的概念,如果抛开传统,跟现代比较,你又怎么区分中国人和大马华人的身份呢?最后还是得回到族群的文化认同问题,像我们怎么意识到我们是大马华人,很简单,因为我们会去嘛嘛档(Mamak)喝茶,巴生人会把肉骨茶当早餐吃,而槟城人不是,他们的早餐是福建面,所以你看,族群就被形塑出来了。所以相较于信仰,这些文化象征更加能够将华人绑在一起。”

“五时图”,以传统木刻水印版画,手工拓印的方式,兼具传统工艺、现代美学以及延续古俗的想法,重新设计这幅作品。图内有着5种毒物,各代表五行,因此称为“五行和合”,象征万物和谐之意。

信仰有一定程度的实证

在科学主义兴起的当下,聊起民间信仰,或许大部份人的第一印象是封建迷信,甚至是落后,既然普遍认为信仰含有迷信的成份,那么究竟民间信仰是如何在当今科学社会背景下延续发展呢?

“我觉得不能说民间信仰是不科学的,先来谈谈什么是科学好了,比如新冠疫情,很多人说要多喝热水才能防御新冠病毒,乍听之下很科学吧,但其实也是迷信啊,因为大家都说喝热水可以治百病之类。我觉得信仰和科学是在很相似的情况下所发生的,毕竟信仰是以前的人拿来理解自然界和社会现象的工具,类似一种宇宙观吧。”

咏祥进一步解释,古时候的普通民众都是透过想象力去理解自然界与人互动的关系,想象这个世界存在着一股神秘力量,也就是说不管人做了什么事情应对自然,自然就会应对什么给人。但其实信仰也有一定程度的实证和经验主义存在的。

“打个比喻,我发现每次我踏出左脚出门就会有好运,踏右脚就坏运,那我就经常踏出左脚出门好了。所以这些都是经验的累积,告诉你说这些事进行之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不好的结果,本质上跟科学很相似,等于你输入什么就会得到什么样的输出,久而久之,你就归纳成一个理论,然后大家跟着这套理论走就觉得能够避开什么事情。”

说到最后,信仰的存在最大的成分就是心灵慰籍,当人处在自然界与宇宙之间,面对人生中重大问题,想要找个可以依靠的力量,而这个力量不止是科学,也可以是信仰、神明、家人等,让人产生正能量,勇敢面对人生难题。对于咏祥而言,信仰不能用迷信二字一概而论,换另一种角度去看其实也是一种解释,也就成了信仰至今为止仍旧蓬勃发展的重要原因,它还是被需要的。

华人的民间信仰较多属于泛灵性,所谓泛灵,指相信所有东西都有神灵,无论石头、山、河、树等自然界一切事物都具有神灵存在,神明不仅仅只在庙里出现,而是在自然界、人的生活周遭范围里,也就解释出信仰是跟人走的,人才是信仰的中心。

(左)天宫灯,咏祥耗时近一个月时间用双手打出天宫灯木胚,这还没算上上色和安金工序,可见这么精美的工艺品,耗费了匠人多少精力。(右)经典又精致的蜜饯架,出自咏祥那双巧夺天工的手。

传统工艺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

传统工艺一词或许很遥远,但其实和我们日常生活所及息息相关,存在最多和它最密切结合的地方,也就在民间文化里头,尤其是神庙里可以时常看见。

关于神庙的传统工艺,咏祥解释这是为了强调华族的文化认同感,人们会使用大量传统文化中有象征性的东西去妆点拜神的空间,比如龙和凤这类在中华传统文化里象征最高贵的图腾,让人明显一看就知道是华人的地方,里面供奉的是华人的神明。所以传统工艺都有一套自己的美学价值在里面,在设计和用色上都有着自己的解释。

“传统工艺在历史长河里一直都是以手工工具和天然材料加工制作,因为制作有限间接导致产品也会受到限制,就好像为什么颜色上永远都是红色为主,或金色和黑色,是因为这几个颜色属于天然的颜色,当时的人没办法调配出更多复杂的中间色。所以他们就会用容易获得的天然颜色配上有吉祥寓意的设计,像是龙、凤、牡丹花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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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金是一项传统技艺,在木石的表面贴覆金箔,即俗称安金,咏祥说操控金箔的过程一定要缓慢、轻盈,小心谨慎动作,以免金箔粉飘走就浪费了。

除此之外,传统工艺在保留以往的美学和传统精神的同时,也是能够与现代设计融合,来进行创新,但前提是更动前必须了解其中的设计是基于什么原理。毕竟与时并进在所难免,材料工具什么都会改良,传统美学的价值并不是不能与现代生活相融合,且传统也并不代表老古板与过时,反之我们可以提取他的典雅及美,来点缀和解套我们现代生活中的苦闷和困境。

“如果你理解或是读懂民间文化,你会发现这是很有趣的,里面有很多很精彩很奇妙的故事,归根究底,是我们一直没有鼓励大家去多关心乡土教育跟自身文化认同的教育问题,这里面有很大的学问,包括我们生活的地方有着什么特征、有什么文化存在,一切只因我们没有好好地去认识,才会导致本土文化面临断层,传统工艺也慢慢因供需问题而减少。”

所以咏祥在最后建议大家,可以从重视自己在地独有的历史和文化,乃至自己家族里的点点滴滴,其实就很大程度上可以提升人们对自我文化的认同,最后再来慢慢提升至地方产业和传统工艺的部分。这样一来,也就能保护并传承濒危的传统手工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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