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恪宁

历史的切入点,和摄影的取角相似;站在不同的方位,所看到的,必是各异的景观。雷子健新著《谁救了手雷女郎》 (沙登:I-Serdang Media;2019)正是这么一本书,显见被糊弄的伤痕和被忽悠的过去,奇巧毕现,蹊跷处处。

但是,怎么面对,诚是不易。继续讳莫如深,不当一回事,当然不是办法;一味遵照旧有的说辞,自然也看不见背面。我们要怎么绕过既有的盲点,从逆光的缝隙之中,觉察被遗忘的记忆?

子健的眼,子健的笔,偏有这门独辟蹊径的真功夫。1948 年的筚路蓝缕,他沿着卷帙浩繁的旧档案再走一遍,从连篇累牍的文件,零零碎碎的剪报,设法拼出钜细靡遗的不为人知,原来是那么一回事。

是的,今天所见的新村,所经历各种颜色的摧残,确实是一言难尽。雷子健的发现,犹是让人感慨万千:“我们现在只能从旧报纸堆里,窥见其中一些村落被肃清、被撤空的一个大概。当我尝试寻找这些红色村落,发现有者竟已消失在地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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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痛定思痛之后,子健积极走出一身伤痕,书写跌宕起伏的尘封秘闻,用键盘给前辈疗伤,也给子子孙孙留下走出迷宫的线索:那些人,那些事,不一定就是课本所写的那样。

到底是怎样?说实在话,蒙上时间的轻纱,褪色的记录,如今渐渐为人遗忘。诸如当年风风火火的李明奇案,有谁知道传说中的这一位手榴弹女郎,是否腰间无时无刻系着一枚手榴弹?

法庭的诉状、律师的陈词、陪审的票决、政党的奔走、旁听之人潮,跌宕起伏。曲折离奇的剧情,远比任何一部港剧的演绎,来得精彩。控方真的“只是成功制造李明看似个坏女人的印象”?

现在追溯,显然的是,大家的理解,故事不止于“坏女人”;同时还有一个女强人林碧颜协调国内外,把本案上诉英国枢密院。可惜,攸关两个女主角的风云,不少纯属没有实证的揣想。

子健的文字不然,媲熟的造句,总建立在确凿的证据。枪林弹雨的加影浴血,也是那样,写出了鲜为人知的事迹:被击毙的马共领袖, 1915 年生在海南岛,时年30 岁的刘尧,其实不是所谓的马共游击队总司令,而是马共中央军委会第三号人物。

然则,因为陈平当时兼顾繁重的党务,偏重统战和联系,经常半公开、半秘密地活动,对外事务多交刘尧站在前面,乃而制造如此这般的错觉。要不是子健用心游走曲曲折折的陈年往事,我们怎么可能看见马共高层的组织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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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为有趣的是,马华公会立场虽然反共,读及官方喉舌选载《绿色的森林》把华人贬为Chinks甚至“华人杂种”(Bastard Chinaman),义无反顾地呼吁全马华人抵制该书,可见陈祯禄爵士做事的清醒。

关键所在,雷子健援引当年《海峡时报》的一篇读者投书指出“作者制造了一个印象,整个华社都涉足马来亚共产党活动。此书无助于促进各族之间的谅解,反而可能制造了互相猜忌的氛围。 ”

细读子健的书,当能发现,这个国家兜兜转转的沉痾宿疾,正是出自这里:互不信任,相互怀疑,甚至搞不清楚谁是人谁是鬼。那么,马共那一套洋洋洒洒的主义,恐怕马共的领袖自己也不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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