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张健欣
视频:林晓慧
摄影:骆炜芬、陈友晋、受访者提供

 

从18世纪开发至今,升旗山的美,不仅在于可以高空俯瞰城市,也不只是重峦迭翠的神仙境地。酝酿了几十载的人山情谊,不曾获历史记载,却像是一壶不受世俗浸染的陈年老酒,慢慢、漫漫让人醉倒在时光里。

山上长大的孩子 和大自然情同手足

马振祥(47岁)。转瞬山上嬉戏的孩子,已长成玉树临风的青年。当年山是他的避风港,如今他是山的守护者。(小图)马氏家族第一代(爷爷)与9位子女,在爷爷当年任管家的Great Wall别墅前合影。

有一种情缘,仿似命中注定,还未临人世,已深深扎根。

1972年1月21日,月落星沉的12时30分,他在母胎中闹革命,吵着要出来见世界。此时问题浮现,母亲乃山上居民,在这月上柳梢之时,要怎么速奔下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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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别墅管家的爷爷,脚下踩着仓促的步伐,脸上却写着沉稳二字。他沿着阶梯走到缆车操作员的宿舍,苦苦央求对方把媳妇载到山下。抵达山脚,赶往医院,宝宝脆亮的哭泣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马振祥,正式和世界打了个招呼。

尔后,他与山,山与他,谱写了一段几十载的故事。就像一只毛毛虫,无论蜕变为蛹,或化身作蝶,始终与植物相互依偎、形影不离。这段絮絮情谊,历经芳华,跌宕起伏,不变的是,牵绊着彼此的真挚情感。

受山水熏陶的孩子,气质如泉水般纯朴,为人真诚且真实。入读小学后,山上缆车,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万物初醒之时,他就要背着沉甸甸书包,赶着搭缆车上课去。人生不是一条直线,无法事事一帆风顺。缆车发生故障,虽然让他尝尽苦头,却占据了青春记忆的大部分,艰辛与精彩并济。

马振祥回忆,有几次缆车无法操作,他被迫以步代车,开启11号巴士(双腿)模式,完成下山任务。

“小时候体力旺盛,与同学一起走石阶,大约35至45分钟,一眨眼就到山脚了。”忆起美好往事,他嘴角不自觉上扬。“上一代缆车,每秒仅移动1.5米,一趟车程耗半小时,若有突发急事,简直急惊风撞着慢郎中。时代推移,科技进步,今第四代缆车,每秒臻10米之速,更具使命感。

山路走得多了,力气也变得壮。眼前的马振祥,身型魁梧,一米八高。如今,他还是升旗山居民协会的成员,山上任何突发状况,像是游客迷路、山崩、树倒、盗窃、病急等,都势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分文不收的义举,为的是把宁谧还给净土,守护挚爱般的升旗山。

若干年前,马振祥是搭已步入历史的木质缆车,在时光缓缓的流淌中,匆匆上学堂去。

当会说淡米尔语的华人 遇上福建话流利的印裔

山上长大的孩子,和大自然情同手足。在阳光和煦的日子,马振祥爱潜入深山,当百科全书般探索。年壮气锐之时,他的生活日常很简单,放学后在母亲贩摊协助,再悄悄和芬多精赴约。

“升旗山上有个宝物,叫拖鞋兰,花卉采集多了,我都会拿到山下卖。”

在他的身上,有一种返璞归真的自然天成的泥土芳香,因为人好,所以在他的眼里,尽是美好;因为纯朴,所到之处皆质朴。

高山社区和睦,三大民族打成一片,共织友情网。放风筝、玩弹珠、制陀罗,是友人之间的闲暇互动。正因不分你我,打破肤色隔阂,形成了一幅独特人文景观:会说福建话的印度人,和会说淡米尔语的华人,不时混着各语言交流,还向马来贩摊点了份美食。

有人说,这是马来西亚最美的模样,没有之一。

擅说淡米尔语的马振祥,与口操流利福建话的印度人Vijay,是交情甚佳的老友鬼鬼。前者刚出世的时候,Vijay还抱过当时的贝比祥。任何一方的佳节喜庆,两家必会互访共庆;有苦难的时候,同样是风雨同舟。仿似城里的尔虞我诈不曾存在过,山里的人们自成一派活出了潇洒。

左起:马振祥、扎丽娜、Vijay。在不受世俗沾染的山间,酝酿山泉般清澈的友情,不受种族与肤色所牵绊。

老房夜半传抽泣声

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免不了有外来“居民”,企图侵占空间。好奇问马振祥,居住山上多年,是否曾遇上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他毫不思索回道:“有!”

奥斯卡最佳外语片《Indochine》曾在升旗山取景拍摄。20余年前,他为该电影团队担任夜间守卫,却碰上了毛骨悚然的灵异事件。

“有天晚上,四周风平浪静,但老房一扇窗,却频频振动。我和妹妹趋前一看,什么都看不见,却听到有个女生在里面抽泣,哭声悠悠回荡房内,吓得我们拔腿就跑。”

兄妹俩没向任何人提起,却编了借口要求多加人手。

“后来加入的两位守卫,不偏不巧也听见了女孩哭泣,隔天就跑来问我们,能否4个人一起站岗。结果,我们几位在彼此陪伴,相互关照了1个多月后,才度过了这段难熬的时光。”

生于斯,长于斯,在山上驻足36年后,他在2008年迁到山下组屋。新居仍离不开山,就在缆车站毗邻,似乎在用行动宣誓,要继续默默守护心中所爱。2010年,他在升旗山开拓事业蓝图,经营望远镜出租生意,延续这段绵长未了的人山之情。

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长流,与君同。风雨中人与山相互厮守,丝丝入扣的真挚情感,即使在历史课本上不见墨迹,但山里的人们都知道,那是平凡生活中最美的印记。

活到老住到老 我从山中来

Vijay(61岁)。受到山水的质朴所熏陶,没有一个表情不自然。眉宇间的忧郁和纯真,似乎不被时间带走。

在与世无争的山土住久了,人生态度也会变得豁达,就像大半生都在翱翔的小鸟,又怎会为了陆地的二三事而烦恼?印裔Vijay,出世至今,都住山上,大半辈子,逍遥山间。

身为官邸管家,他的日常工作职责,不外于把别墅打理好。后来即便是创业,也要用人见人爱的雪糕,为访客递上一丝沁凉,丁点甜蜜。从小孩、青年、三十而立到花甲之年,他在云卷云舒之中俯瞰地面,笑看人生。

“人与人之间和睦共处,气候又凉爽舒心,住在这里哪都不想去。”交谈时的Vijay,滔滔不绝,面对镜头时,却略带羞涩。或许习惯了朴实无华,越是自然不刻意之事,越能让他敞开心扉应对。

故事的源头,得从爷爷说起。原籍印度的爷爷,最初是在南非当金矿工,后来被遣派到槟城北海,在英国皇家空军工作。爷爷成家立业后,就有了Vijay的爸爸。爸爸曾是一名服侍员,随着掌握了烹饪技巧,就上了升旗山当厨师。有鉴于上一代的牵系,Vijay和这座山结下不解之缘,延伸出有笑有泪的生活故事。

如今,Vijay与爱妻在山上定居,育有1子2女,4名孙子女。其中1名儿子,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当年撒播一地的种子,如今花都开好了,果实已熟成。

在山上住了超过一甲子,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也许那清脆不做作的笑声,会是最好的答案。

在那片少了物欲横流的净土,Vijay一家人用弥足珍贵的品质,诠释着山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儿被灵魂附身 巫师施法解救

升旗山的鬼魂传说,也并非空说无凭。多的是百年老房,有些被空置良久,难免引来肉眼看不见的入侵者。

“5年前,在某座别墅进行清理时,无意间打开一个旧衣柜,迎来一阵飕飕凉风,让我鸡皮疙瘩四起。后来进行打扫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楼下聚齐了,楼上却传来流水的声音,让一股凉意直逼心里。”

目前与Vijay同住的儿子,从小在山上居住生活。他略带伤感叙述,有天儿子在别墅工作后,回来时突然变了个样。

“他目光呆滞、沉默不语,陷入迷糊状态,总仰望天空,无法平衡身躯。”

误以为是一次骑摩托跌伤所致,父母四处寻医却苦无对策,从焦虑陷入绝望深渊。直到儿子30余岁,有位朋友才一语点醒梦中人,建议他们寻求巫师的协助。经过马来巫师的提点,儿子身躯被幽魂给附身,必须把它从体内驱逐出来。经过施法,儿子复原了,转到城里工作,病况也跟着好转。

除了母语淡米尔语,Vijay的英语和福建话都不俗,尤其福建话,更是说出了惊喜程度。

“这里户户人家,感情都像一家人,我们都是ka3 ki3 lang2!”

因为人,所以山才有了故事,因为山,所以人才建立起感情。这样的互动,存有一种微妙关系,言语难以形容,对于经历过的人,它只有开始,没有结束。

情牵半个世纪 功夫炒面山间飘香

扎丽娜 Zarina bt Sharif(61岁)。扎丽娜(左)与女儿用心坚守,超过30载的家族面贩生意。

炒面的香气,在空气流淌,经嗅觉挑逗着思绪。皮肤白皙的扎丽娜,与浓眉大眼的女儿,面对高温油烟的挑拨,仍笑容可掬地招待。

扎丽娜说,功夫炒面是家族生意,由母亲开始,女儿是第三代。30余年前,Astaka饮食中心尚未成立,山上小贩不多,扑鼻而来的美食馥郁,一不小心就让灵魂失守。

“我妈提着个大锅,在露天广场处,蹲坐着卖面。邻近打羽球的三五好友,包括马振祥与Vijay,纷纷被食物吸引而来。”

美食,是友情的桥梁,文化的交界点。一句“Mee kuah satu”(汤面一碗),日复一日,成就了一段跨族友情。巫裔、华裔、印裔,没有所谓的肤色界线,并排坐回忆过往,三人笑得乐开怀。

“功夫炒面”摊主扎丽娜,和升旗山情牵半个世纪。

魂牵梦绕山上种种 婚后携女回山炒面

1969年,她随阿姨迁居,成为山上的一份子。那时候的缆车,仍属木制款,车里是一幅幅人文风景,窗外是美不胜收的山景。扎丽娜的生活日常,离不开缆车,从小学至中学,甚至直到今天,亦是。

“那时代,山上人潮不多,气温偏低。早上6时30分,赶搭最早那班缆车,身上都裹得厚厚的。下午4时起,温度急降,回山顶还得套上外衣。”

她回忆,旧式缆车,坐一趟要30分钟,和沿路爬行的蛇,几乎是一样速度。现在可好了,有紧急事情,5分钟即抵山脚。她笑称,那时山上治安良好,和男友夜半在山间漫步,都是一种平凡的浪漫。

走着走着,就走入了一段美好婚姻。1981年嫁人后,扎丽娜迁到城中居住。即便如此,山上的一切,仍教她魂牵梦绕,于是携女儿回到山上,以“功夫炒面”之名,为这段人山情谊谱写续集。

问老板娘,为何取名“功夫炒面”?她抿嘴一笑说:“听起来比较厉害。”话锋一转,卖了近40年,少了点功夫,确实都不行。

兀兰国际学校导师 用青春坚守一份职业

梁翠芳 Juliena(61岁)。18岁在升旗山兀兰国际学校执教,为她铺展了毕生的事业蓝图。(小图)1976年,升旗山兀兰执教的老师。左一是Julliena。

岁月流逝,有多少欢乐,就有多少离愁。辗转43年,世间瞬息万变,Julliena却始终如一,坚守于同一个工作岗位。故事的源头,从浮云中若隐若现的那座城堡说起。

最令人眷恋的景色,不是稍纵即逝的烟火,而是细水长流的清泉。18岁青春少艾之时,Julliena乘上一叶轻舟,驶入深不见底的职场海洋。期间,狂风大浪拍打,轻舟颠簸摇晃,她却淡定紧握舵盘。

在兀兰国际学校执教,是她第一份工作,也是最后一份。直到退休为止,她不曾转换跑道,一心一意奉献兀兰,敬业乐业的精神,令人由衷钦佩。

1976年,Julliena以清汤挂面之龄,受聘到山上任助教。当年的兀兰国际学校(Uplands),清一色是外籍学生,但老师与助教,包括了几位本地人。在升旗山上短待一年,激起的回忆涟漪,却足以回味一生。

“每天下午6时,食物会准时送到校舍前,一日的疲倦顿消失无踪。”在山上执教的日子,没有派对也没有夜生活,这份免费晚餐,成为夜晚最大的娱乐。

“学校放长假期间,我会邀三五好友上来宿舍住,齐做饭,登山峰,畅聊天,这些都是弥足珍贵的记忆片段。”

若隐若现的空中城堡,是兀兰国际学校起源地。1948年,英国殖民政府宣布马来亚进入紧急状态。叛乱份子对殖民者经济来源的橡胶园展开袭击,导致种植人员纷纷失去工作。马来西亚种植联合会(ISP)把这批外籍种植者,重新安置到不受动荡局势影响的升旗山,并租下Crag酒店,转设为国际学校,作为膝下子女的求学之地。1955年1月开课,首批学生仅有60位,时过境迁,兀兰现址位于峇都丁宜。

然而占据Julliena回忆之首的,竟是宿舍的豪华冲凉房。“这冲凉房像地下室,必须下一层楼,范围非常阔大,有浴缸、锌盆还有花洒。”

翌年,兀兰国际学校迁到山下城里,从百丽宫广场、车水路457号,再到峇都丁宜,Julliena始终驻守,认真执教,把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学校。

今年6月退休后,她染了一头时髦奶灰发,洒脱向老师生涯告别。事业划下了句点,却是她人生的开始。她表示,未来的人生道路,她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和开拓阅读与旅行的兴趣。

山上国际学校 我的青春日记

史蒂芬 Steven Lavinder(71岁)。当年11岁的小男孩,如今已过了七旬,在升旗山求学的过往,却像幻灯片一样,在泛黄回忆中播放。(小图)1960年班级合影。后排右3箭头,指向当年的史蒂芬,前排左5起老师霍尔京先生(Mr Hawkins)、校长霍尔京夫人(Mrs Hawkins)、下一届校长杜尔利先生(Mr Thurley)。

远观像一座空中城堡,近看尽是岁月痕迹。历经沧海桑田,母校辉煌时期的模样,却深深烙印在脑海。转瞬,60年从指缝中划过,身在美国的史蒂芬,用仅存不多的旧照,开启记忆库的锁。

一甲子前的尘封回忆,再次掀开,历历在目。当年的兀兰国际学校,旧址虽已面目全非,却无损史蒂芬重拾零零碎碎的回忆片段,分享他在升旗山写下的那页青春日记。

史蒂芬回忆道:“1959年,当年的我只得11岁。我和一班美国同学,获安排入读兀兰,其中还包括我哥哥。就读3年期间,我有幸获委任为首批学长的一员,同时也扛起了宿舍长的职位。”

他形容,那时候的兀兰国际学校,只提供小学课程,最高学级为6年级。兀兰把男女学生分开,设施包括堂食空间与诊疗所等,拥有非常棒的学习环境。

“对于贝利先生(Mr Parry)的体育课印象尤深,当年他让我们从缆车站跑到校门围栏,我同学马丁(Martin Waters)在第一场顺利突围,接着几次我都不甘示弱,首当其冲包下所有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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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另外2支队伍的橄榄球对垒,我们的队伍不曾打过败仗。在第一场参加的游泳比赛中,我在槟城俱乐部摘下了冠军宝座,每每回想记忆犹新。”纵使年届七十古来稀,对于那些光荣往事,他的记忆硬盘是连细节都不放过。

然而最难忘的回忆,往往是狼狈的模样。有次和同学攀毗邻一座爬山径“老虎山”,突遭到山林中一群蜜蜂袭击,大伙儿落荒而逃,随着伤疤回到升旗山的,还有一辈子无法磨灭的回忆。

离开校园数年后,1965年苏门答腊一场大屠杀,让史蒂芬在紧急疏散中,像是冥冥之中重返兀兰,还在山上度过那年的圣诞节。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有些缘分,在乱世之时遇上,却化为了人生途中,最美的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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