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刘慧贞
摄影:梁惠育

往昔的中元普渡,岛上氛围一贯地热闹滚滚,从农历七月初到七月底,老城区的街头巷尾,都办著隆重的祭祀活动,有许多行业,也与祭祀共生共存。

今年,突如其来的病毒,把一切都按下了稍息暂停键,那些与中元普渡相关的行业,究竟该何去何从?

一连两周,副刊《悠周》记者找来了传统布袋戏班和纸扎祭品工坊的师傅们,在疫情下,他们有人被困住了,有人却找到接班人,在逆境中寻获生机。

【新金凤】放下戏偶 卖起榴莲

72岁的谢秀娇大半辈子都在唱戏,她清楚布袋戏路的茫然,直言没有后代,就是被淘汰的结局。

在与疫情的这场漫长硬战里,各行业已开始复原疗伤,但传统布袋戏班仍未能重见曙光。戏班走入了一片茫茫迷雾,开戏日子遥遥无期,只懂唱戏的她们在这年的开头,就硬生生被断了衣食。本就艰难的戏路,又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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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金凤布袋戏班在沉寂了百多个日子以后,仍无法回到日常,72岁的掌班人谢秀娇只好适应新生活,依时摆摊,卖起了榴莲……

新金凤掌中班,本是由谢秀娇已故丈夫洪金狮所继承。在洪师傅离开后,新金凤掌中班成了他留给谢秀娇最宝贵的旧物。如今掌中班里最资深的,就属谢秀娇一人了。

在13岁那年开始唱戏,跟随家中长辈四处演出,一直到与洪师傅相识,开启了布袋戏生涯,谢秀娇身体里的每个部位都藏着戏曲的记忆。

不管唱大戏、布袋或木偶戏,故事曲目都一样。在转演布袋戏以后,谢秀娇也拥有了操作戏偶的手艺。丈夫逝世后,她一如既往地召集班友参与演出,保管着丈夫家族留下的百多个戏偶。纵使真正爱看传统布袋戏的人越来越少,新金凤掌中班仍坚持在每个节日以戏曲向神明致敬。

只是一生与戏为伍的她,没想过狠狠击倒戏班的并非日新月异的新时代,而是2020年的这一场疫情。

手操戏偶的谢秀娇,笑容满面。

一年365天,戏班能演出的节日本就不多,理应是最繁忙的农历六、七月,现也变得清闲。错过了多个神明的寿辰,本该与班友拎着戏偶到各地上演多出精彩戏曲,如今一身技艺毫无用武之地,向来仅靠演出费过日子的他们,也在霎时间失去了饭碗。

现实的当头棒喝,让谢秀娇惊觉自己不该坐以待毙。于是,72岁的她放下戏偶,在榴梿季节期间卖起榴莲,每日6小时的摆卖,最多只能赚30令吉。

那次拜访,她在看顾榴梿的新日常里为我们抽出了时间。来到她的住所,门外摆放着旧戏台与旧挂牌,像盏尘封的指路灯。而榴梿季节过去,谢秀娇目前也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自二月的最后一次演出后,新金凤便沉寂于江湖。多个月以来,谢秀娇依旧定时定后地,供奉家中的田都元帅,再为戏班的守护神-孩儿爷备好牛奶。只见她轻轻地拨着孩儿爷有些凌乱的头发,把刚冲泡好的热牛奶摆在炉旁。

每当新金凤出行到其他州属演出,孩儿爷神像都会坐在车头,保佑著戏班。田都元帅则是传统戏班的祖师爷,俗称“戏头”,所有戏班都有供奉田都元帅的习俗。尽管如今没得开饭,谢秀娇在遵从传统这一块也从不怠慢,在这苦不堪言的日子里,她在孩儿爷与田都元帅面前都仍是面带微笑。

收藏在房里的百多个戏偶,装在大大小小的袋子、盒子里,多年无人拂弹的月琴、二胡悬挂墙上。戏偶属于布袋戏最重要的资产,大多拥有精美华丽的衣裳。谢秀娇为我们介绍贺寿的七仙、小生小旦、官员、书生等,在拿起戏偶的时候,她依旧是快乐的。忘掉自己身上的榴梿味,把玩戏偶,她仍是那个唱着戏曲的掌中班人。她为戏偶戴上帽子,装上头饰,在为戏偶们换装时,检视戏偶光溜溜的身子,虽然嘴上说着玩笑话,但那培养了一辈子的情分,已幻化成爱,在她的手中传递。

戏班无法演出,谢秀娇也过上了新生活,榴梿季节期间,她在大路后巴刹及住家楼下摆卖榴梿,赚点“吃饭钱”。

前路迷茫 生活依旧得过

谢秀娇还有个记录演出的簿子,是为避免表演曲目重复,记录新金凤历年来演出的日期和场地。如今,最后一个日期停在了今年二月,演出地点在槟城五条路。

每年农历七月是他们最期待,也是最忙的时候。从初二就能开饭,戏班开始“周游列州”,从槟城启航到太平,再到吉隆坡、雪兰莪、安顺,为中元节而奔波。然而今年,已预料是一片清冷。

“最旺的表演月份是农历六、七、八、九月,但我都已经接到取消演出的电话了。”

新金凤的班底算来也仅剩5、6位,谢秀娇说自己是当中年纪最大的,大家都跟着她找饭吃。原本戏班也就只能让大家过过日子,如今大家手停口停,好几个月没钱入袋,只懂靠演出养活自己的他们,都希望能获得政府的资助,他们都心疼传统技艺就这般被遗忘在疫情里。

虽无法演出,但谢秀娇仍旧定时供奉孩儿爷,每天备上温热的牛奶。

当问到谢秀娇是否担心戏班的绝迹,她呢喃着:“没有学生、没有后代,快淘汰了呢,真的,一定会被淘汰的……”

尽管前路陷入迷茫,但生活依旧得过。大半辈子都在守护布袋戏的谢秀娇,不得已暂停唱戏的步伐,继续寻找可糊口的机会。

和她聊著聊著,心有戚戚焉。期望,若灾难的到来势必要夺走些什么,但愿苦难可以饶过这坚守了数百年的技艺。

【鸣玉凤】疫情夺走讨生技能

90余岁高龄老戏班鸣玉凤,在时代的变迁中边走边唱,今而遇上生平最严峻的考验。一场肺炎悄不作声,便夺走了戏班讨生的权力,传统的布袋老戏班,能否挺得过去?

在打铁街巷仔这一带,原来记录着一家布袋老戏班的历程。“鸣玉凤”三字挂门前,这老屋身在一家非主流文青咖啡馆的正对面,里头装满鸣玉凤掌中班的灵魂,戏台、戏偶、道具、乐器等,自今年二月以后,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

疫情发生得突然,这段不知期限的“失业期”也来得防不胜防,鸣玉凤掌中班班主黄细汉与搭档蔡素珍这天又来到了老屋,与我们分享近况的同时,也回顾戏班的历史。

历经90年的鸣玉凤布袋戏班,是由黄细汉祖父所开创。当时她的祖父在二战后从中国南来,本身就是戏班人的祖父,把布袋戏班取名为“鸣凤阁”。后来陆续传到黄细汉父亲、姐姐,乃至弟弟的手中,戏班也易名为“鸣玉凤”。

这座老屋是他们小时候居住的地方,与搭档蔡素珍也是儿时便在此处认识。鸣玉凤的所有物品仍旧收放在此,门外贴上印有“鸣玉凤”三字的迷你戏台,老屋前房是所有戏偶的摆放处,偌大的戏台已被拆开放置另一处。

以往一旦有演出,她们便会来到这儿取物,戏台需要搭起来,搬到罗里上送往目的地。如今,不管是戏台或戏偶,都被搁置了好几个月。如此年老的戏班也不曾遭遇如此严峻的打击,除了懂得玩戏偶以外,班友们就再也没有其他讨生技能。

在绝望中的唯一一丝光亮,是“乡音戏台”。班主说,《乡音考古》工作者张吉安,之前成立了“乡音戏台(Heri Stage)”,协助像他们这样的传统戏班在疫情下重生,让演出从线下转往线上,先替她们预录布袋戏的演出,再请民众以文化付费:https://classicaccents.org/ 的方式,冀望能够让布袋戏在新常态下重生。赏戏平台:https://www.youtube.com/user/ChongKeatAun/featured

传统戏班,本就不易。在黄细汉幼时,姐姐便告诉她,操演布袋戏的,都被人们称作“戏子”,充满贬低的意味。唱戏的人们,那时赚得苦,还总被人瞧不起,即使是身在唱戏之家,姐姐也不希望黄细汉遭受同样的冷遇。尽管如此,黄细汉也在二十多岁时操起了布袋戏偶,唱起了戏曲。

“只因那时我已嫁了人,必须养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艰辛,我开始操演布袋戏,至少能帮补家用。”

这一步转折,也让她与家人把鸣玉凤延续至今。

如今,大家对传统布袋戏的认知都是与酬神有关,但其实最初,布袋戏并不是用以酬神。它是由路边卖艺演变而来,以往人们摆台小桌,搭上布帘,手玩布袋戏,在旁观赏的人们不时会给予打赏。

在黄细汉祖父掌班时,唱的是“南音/南管”(指古调),但后来再也没人听得懂,才演变成“台调”。从前也因为人力足,戏班阵营普遍是10人、8人、7人的数量。3至4位的乐手,负责月琴、二胡、唢呐等,队形必须如此完善,戏曲才能唱出味道。然而,如今懂得这些乐器的人少之又少,大多便只能以唱片光碟代替。

以往能演的大型戏曲,如大场面的武打戏、历史剧等都无法重现,只因如今戏班人丁单薄,许多戏偶的角色都无法再现,只能深埋在柜子里。

黄细汉也说,在槟城,传统布袋戏班大约还有3、4班,而玩传统布袋戏班的,大多是岁数较大的长者。

疫情爆发时,大家都尤为担心老人家们的安全,而他们也不敢四处趴趴走,更别说是另寻工作。如今戏班已损失惨重,若是待年尾才能恢复演出,也无节日需要酬神或表演,到时候也只是一片的冷冷清清。

“只懂做戏的我们,当然希望政府能给予帮助补贴,允许戏班逐渐开放,只要给我们标准作业程序,戏班必定都会遵守。台湾、中国的政府其实都有给予传统戏班津贴,传统文化才得以维持。等到传统戏班的人都老了,就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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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是现在,传统布袋戏班的竞争舞台也相当的大。大多人爱看歌台,布袋戏班依旧偏小众,要立足也不容易。

“严格来说,我们没有正式的接班人。做我们这行,必须深知戏曲历史、对白重点,各个方面深入了解。目前我们的布袋戏班,还是没有后继之人。”

想来传统布袋戏在本地的路途总不平坦,或许是习惯了颠簸,他们才能坚持如此漫长的岁月。只是如今这场疫情狠狠抛下了迷雾弹,传统布袋戏班已置身于此,身负重伤的他们,能否犹如戏曲中常演的武打片段那样,最后成功杀出重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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