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杰
四姨总算让我留下清晰的印象。我不说熟悉,我从来不熟悉家族。他们对于我是玻璃碎,四姨是其中的一片,占较大的,我难忘怀。
老家神龛供养三尊神像,大伯公居中,左是战斗佛,右为观音。它们是我童年的庇护者。在我经常跪地拜请求下。我忐忑的心灵究竟走过了一段路。四姨就没那么幸运。那年,她在神龛前逞强地跳起绳来,结果咯吱一声,左脚踝就这样扭断了。一拐一拐的岁月里,我仿佛见到大伯公向她微笑,似乎宽恕了她的无礼。对于外婆家来说,四姨的伤毕竟小事,重要的是,它所带来的暗示,大伯公或许捎来了一笔横财。
大伯公是我妈的偶像,她经常写4个号码在小纸张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垫在它的椅子下面,盼望那组数字可以神奇地成为当晚万字票的首奖。万字票对于我们家族是充满曙光之神圣的,四姨年轻时就成为地下万字票的代理人了,我妈是她的主要买家。可能妈常赊欠,时日久了账目与两个好强的姐妹也纠缠不清了,我瑟缩在一角,盯着这出哄闹的肥皂剧,感到烦厌不安,只希望妈快点离开大姨家。那时我未上小学,不确定有没害怕了。妈与外婆家的对对错错,使我过早地把亲戚冷冻起来。快点——离开。
四姨在我的模糊记忆里有个男朋友,至少记得我到过男人的办公处。那儿有箩嗷嗷叫的鸡仔到今依然在梦中眼睁睁地盯着我。鸡仔赋予了四姨多少的意蕴。懵然认为它们与她面临共同的噩运——等待宰割。这时的四姨焕发青春。
四姨继承了家族的特征,好管闲事之余兼职“广播员”的特点展露无遗。她没过世前我们兄弟姐妹讨厌她;可这不是打从心里的厌恨,我们较在意她的“臭嘴”与样貌。她其实并不怎么难看,身材瘦削修长,继承外婆的高度,椭圆形的脸蛋,蓄着长发,就不晓得我们如何总想拿她来发火。
四姨是没钱的,外婆家确是清贫的,然而她就是更穷。不过她对自己倒不吝啬。或许谈过恋爱,她较注重仪表,总舍得花钱在梳妆品上。我们知道她的荷包羞涩,极少逼她请客,除了当过万字票代理人,她也可能兜转换了几份工,大多数缝衣之类的。
我隐约知道,四姨后来被那个养鸡仔的男人骗走了一笔对她而言应是为数不小的钱。她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她的心理状况从来没人关心过。我们家族对于情情爱爱有过于可怕的含蓄。四姨惟有独自地把心伤埋起来。外婆家要温饱肉体已不易了;情爱与感受恰似富人的一根毛,他们畏而远之,怕刺伤。单纯的四姨注定只能在阴沉沉的暗角里应酬余生。
在我即将离开故乡前夕,四姨的脸色是苍白的。她让我想起外婆晚年恶疾缠身时的苍白。它对于我是某种可怖画面的再现,是一生一世的影子,我感觉到。四姨与我舅娘在某间缝衣厂缝制帽子。每个月微薄的收入还得偿还五姨一笔债。据说她曾向大耳窿借钱(为了那个男人?)。我深信,从那时起,血癌细胞在她干涸的衰弱的体内发酵了。死亡的笑容或许和大伯公的没两样,其结果对于外婆一家同样是一种暗示。
我在吉隆坡求学一年后,在某次与妈的通话里,不经意地获知四姨去世了。我没问妈为什么不联系我返乡送她一程。对于家族的荒唐,我已麻木。
妹说四姨在医院即将离去的时刻,妈听信了算命佬关于财运的劝告,待在家中等着四姨的最新消息。后来这成了外婆家奚落妈的有效把柄,原以为一场哄闹就要上演了,殊不知妈一脸无辜,像被冤枉的小孩静静地站在一旁,抿紧嘴含着泪不表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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