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摄影:骆联理(部分图片受访者提供)
双方的官员就坐后,汶莱与中国贸易官方会谈正式开始。在中国代表的那一边,坐着一位身材瘦削,留着小胡须的华裔男子。在中国官员以华语发言后,他马上将内容消化,再用流利的马来语翻译给汶莱官员听。
轮到汶莱官员发言时,那位翻译员再将内容转换成华语,向中方传达。就这样一来一往之间,通过翻译员的“代言”,中国与汶莱的官方会谈顺利结束。
双方都满意会谈成果,也很赞叹那位翻译员流利的双语。
这场会谈虽是在汶莱举行,那位翻译员虽是代表中方,但他既非中国人,也不是汶莱公民,而是来自大马的华人----马海耀。
“马海耀”这名字,在马来西亚寂寂无名,但在邻国汶莱教育界及翻译领域中,可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不但是汶莱唯一的马来文华人考官,同时也因为精通马来文及中文,曾受当地政府的委托,将中国驻汶莱大使撰写的中文回忆录,翻译成马来文。
对一般大马华人而言,马来文是中学毕业后就不怎么重视的语文,可是有一位大马华人在海外,以马来文打响了名堂,间接为祖国马来西亚争光。
今年41岁的马海耀,来自霹雳州的巴里文打。他日前从汶莱返国度假,接受本报新闻编辑主任的独家专访。
为何离开大马? 中国官员疑惑
“你精通中英巫语,为何不留在你的国家当外交官?”
官方会谈后,中国官员的一个问题,提得简单,但却让马海耀难以回话,感触万分……
工作名额固打制、华裔机会少、优先录取土著……等等,这些大马特有政策,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说得清的。
马海耀并非如一些本地的大学生,毕业后就急着冲出大马。
踏出大学门槛后的他,一心想将所学回馈国家,可是想到“固打制”政策,他就意兴索然,打消了当公务员的念头。
马来文固然是强项,但马海耀的中文也有一定的水准,他曾在中文报界服务,先后当过新闻记者及体育组主任。他也曾创业,开办补习中心专教马来文。
曾编纂马来文词典
值得一提的是,他曾参与马来文词典的编纂工作,这对华人而言,是很难得的经历。
2001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马海耀受聘于汶莱最大的私立学府---中华中学,当起马来文教师。他没想到自己这一去,就是8年。
由于教学表现出色,学生马来科成绩突飞猛进,校方曾颁发特别奖励金给他,以资鼓励。
中国翻译员缺席 临时上阵赢佳评
马海耀当上中国官方的翻译员,是一场“意外”。
2004年8月,中国工业贸易团莅访汶莱副工业部长。岂料,中国翻译员的签证出了问题,临时不能随团出发。汶莱政府接到通知,也乱了阵脚,急忙向教育界求助,要找一位既要懂得马来文,也要会说华语的人。
马海耀接到校长的通知时,已经是会谈的前一天了。临危受命的他有点紧张,因为之前完全没有现场翻译的经验,但还是硬着头皮接受挑战。
要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客套寒暄,而是关于贸易及工业的会谈,其中涉及了不少的专门用词。翻译员不但理解能力要很强,而且还得兼通马来语及华语,其难度可想而知。
会谈结束后,双方都给马海耀一致评语:“大马人是语文天才。”
一位中国代表握着他的手说:“老实说,我之前是对你没什么信心,马来语说得好并不出奇,哪晓得你的普通话不但流利,而且遣词还不是一般的。”
谦虚的马海耀自嘲,其实自己没他们想像中利害,因为他刚才就差点出糗了。
原来中国官员在作报告时,常有提到“计算机”这字眼。马海耀一度以为那是平时做算数用的计算机,后来心想不对,思考了一会儿,才确定中国人所说的“计算机”,原来就是我们常见的“电脑”。
在翻译的过程,也要不断提醒自己,要将中国称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而非“中华民国”。
连续5年当马来文考官
2003年,马海耀意外地接到了汶莱教育部的委任状,成为全国政府考试唯一的华籍马来文考官(笔试及口试),而且一做就是连续5年。
他虽非首位华人出任此职位,但一做就是5年,这在当地教育界倒是史无前例。
“之前也有华人当考官,但通常都只是当一年而已。”
教育部筛选考官甚严,虽指示各学校呈上推荐名单,但未必会录取。而马海耀在第一次担任政府考官后,隔年竟再接到教育部的任命,他受宠若惊,有一种被肯定的满足感。
这也让之前曾陷入一段人生低潮的他,感叹万分。
“坦白说,在大马我很难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失去了人生方向。没想到要在别的国家,我才能肯定自己是真的存在,有用武之地……你说讽刺吗?”
马海耀在分享这番心底话时,语气无奈,笑容苦涩,带点黑色幽默。
现身考场引轰动 学生不信是华人
在汶莱,华人考官并不多见,而华人当马来文科考官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当马海耀出现在考场时,引起了小轰动。
当时在场的59位考官,除了马海耀,其他都是马来人。
当握手互相介绍时,大家不约而同问道:“你是华人吗?是汶莱人吗?”
不止考官们对马海耀好奇,就连面对考生时,也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在进行马来语口试时,当考生一进入课室,就先一脸错愕,再上下打量。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马来文考官,竟然是华人。
大马人才外流 盼望政府正视
原来不止是新加坡,在汶莱也有不少来自大马的专业人士。
有一回,马海耀到诊疗所求医,一名华人医生看了他的资料后,用福建话对他说:“我也来自马来西亚,是双溪大年人!”
陡然听到福建话,马海耀很激动,感觉很亲切,两人就这么用家乡话闲谈了起来。
在汶莱生活了8年,他陆陆续续认识了不少大马人,其中不乏专业人士。即使是在他任职的学校,大马人也占了一部分。
异国遇同乡固然开心,但马海耀也因此而感慨:“那么多大马人外流到这里,这算不算国家的损失?”
新加坡资政李光耀不久前,说过一句话:“如果大马施行‘选贤与能’政策,他们的成就必将超越新加坡。”
这句话引起马海耀的共鸣,他希望政府在各工作领域,能平等对待各族。这不但可遏止人才外流,也能吸引海外的大马人才回国贡献。
考生紧张失常 误用回教问候语
进行口试时,有一位看来很紧张的马来考生,劈头就是一句问候语:“assalamualaikum。”
马海耀怔了一怔,连忙解释自己既非马来人,也不是华裔回教徒,所以不能用“waalaikumsalam”来回应他。
由华人来测试马来学生的会话程度,确是很难想像的事,马海耀打趣说,这就好像洋人在教导华人说中文,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比赛对手是祖国 备战心情矛盾
大马人为他国栽培人才,这例子马海耀不但看得多,而且还“身置其中”。
有一年的国际性马来文作文比赛,由马来西亚(东马)、汶莱及印尼三国的学生角逐。马海耀被汶莱当局委任为导师,为学生做赛前训练,教授写作技巧。
“那时的心情,真是五味杂陈。因为大马也有参赛,很讽刺的,它对手的导师就是自已的公民。”
一生所学是源自祖国,但最后却用于他国,马海耀有点矛盾,有点心痛。
译写大使回忆录 电视台也采访他
当过官方翻译员后,马海耀可说是一炮而红。
中国驻汶莱大使馆一直与他保持联系,不时请他帮忙处理官方信件,将马来文译为中文。有一次中国杂技团来到汶莱表演,马海耀也被安排担任汶莱部长与杂技团长的现场翻译员。
2004年,前中国驻汶莱大使曾撰写过一本回忆录,记录在汶莱的点滴。汶莱政府也委托马海耀,将内容翻译成马来文,再编辑成马来文版的回忆录。
2005年,汶莱电视台对这位“教马来人马来文的大马华人”很有兴趣,前往学校采访马海耀,要他分享教学与翻译心得。
后来电视台也邀请他在节目中担任翻译员。
我爱大马 大马爱我吗?
“有打算回流大马,贡献祖国吗?”
访问的最后一个问题,竟然让马海耀一时语塞。他望向窗外的街景,苦笑了一下:
“我是人在异国心在马,离国8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回家,可是我对大马政府还是没有信心……”
马海耀回想,当年就是在大马面对固打制的障碍,发展机会不多,才“被迫”萌起离开的念头。如果这种环境还没改善的话,回国前还是要再三思。
马海耀自认爱国,去年是马来西亚独立50周年纪念,在8月31日当天,身在汶莱的他,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因为,毕竟根在大马,家在大马,我一定会回来的,只不过……”他抿着嘴顿了一顿,才接着幽幽地道:
“我爱大马,可是大马爱我吗……”
采访手记:心酸的“大马之光”
大马培栽的人才,竟不能为己所用。
采访过程中,我发现马海耀心情矛盾。他对大马还是有一份不能割舍的情感,想要回来,却裹足不前。他越成功,心里的失落感就越强烈。
我一些在国外定居的朋友,不乏专业人士,大都不想回大马发展了,难得马海耀还有一颗想回馈祖国的热心。
之前马华总会长拿督斯里黄家定曾提到,政府会增加华裔公务员的名额,相信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大马人才海外发光,表面虽然看来风光,但他们或许有一些心酸。国内是草,国外是宝,这种矛盾心情,大马政府可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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